父亲的唠叨

2019-07-10 08:29  

◎张殿礼

儿啊, 爹知道你虽然两眼紧闭,但并没有睡着,爹很想跟你再叨唠几句。

爹老了,你看爹的两鬓不是早就斑白了吗?人越老就越爱跟你唠叨,除此之外我还能跟谁唠叨呀?你娘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们走了,家里不就剩下我们爷俩了?

你娘有你娘的想法,你娘有你娘的生活,你娘有你娘的苦衷。你爹没本事,混了半辈子还是一个民办教师。一个月只有那么十几块工资,还得为学校几个穷困学生买些铅笔本子什么的。

生活拮据啊,往往吃了上顿没下顿。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可爹不能像人家的孩子那样,除了给你吃好的喝好的,还经常买些补品以增加营养。可你爹一日三餐都没管饱过你呀!可你也从没埋怨过爹爹半句,而时不时的还在爹爹面前抚摸着干瘪的肚皮说“撑死了撑死了”,可你爹从没“揭穿”你,总是笑着说“吃饱就好吃饱就好”。你可知道,你爹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啊!

自打你娘跟了我,也是连顿饱饭都没让她吃过呀,这能怪她吗?不能,自古说“买起猪打起圈,娶起媳妇管起饭”,只能说怨丈夫,怨爹无能啊!再说,你出生不久就患了脑瘫病,头都直不起来,右手佝偻着,两腿弯曲着,长到五六岁还不会走路,不能拿东西。连说话都是“呜啦呜啦”的讲不清,吃饭还要人喂,拉屎撒尿在床上,整天弄得屋里臭烘烘的。你娘是个讲究干净的人,你想她能受得了吗?她走也是被逼无奈的呀!她年轻、漂亮,又有文化。总不能让她年纪轻轻的就跟着咱受一辈子苦、遭一辈子罪吧?人生在世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有错吗?没有!那是每个人的权利,我们没理由去阻拦她! 只要她能过上幸福的生活,也是我们爷俩的心愿。你说是不是?

儿子,你咋不回爹爹的话呀?罢了,爹知道你疲倦了,不回答爹也不会怪你。虽然你不想回答,但爹也知道你根本就没怨恨过你娘,一点都没有。

知子莫若父。爹知道儿子是全天下最善良最宽厚的孩子。爹还知道,儿子不但是个心地善良之人,还是个毅力坚强、才艺超群的好小伙子。你虽然全身瘫痪,残疾在身,但你意志没有消沉,也没有怨天尤人,有的只是用顽强的意志与天抗争,与疾病搏斗。终于拄着拐棍能行走了,还慢慢学会了自理。有时爹爹放学晚了,你还掂着饭盒把你亲手做的饭给爹爹送来。你知道爹爹接过你的饭盒时的心情吗?那个激动啊,那个感动啊!真是无法形容,爹是和着泪水把饭吃完的,那才真正体味到什么是饭香啊!

爹没时间教你,是你靠自学完成了高中课程,参加高考分数达到了本科的成绩,最终因为你的残疾没被录取。你没有气馁,用全身唯一的健全器官——左手学会了打电脑,而且十分精通,连微机专业毕业的爹爹都感到自愧弗如!你在省级报刊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上百万字,在亲友的帮助下结集出版了五本作品,可谓是硕果累累。

爹看到你彻夜不眠地创作, 孜孜不倦地追求、奋斗,在痛苦中挣扎,在挣扎中备受折磨,爹真替你担心、难过。你这是何苦呢?爹真想劝你,放弃一切吧,好好享受珍惜短暂的每一寸时光!可你却说人生就要有梦,人生就要有追求,人生就要活得精彩。好!好!儿子说得好,作为父亲我还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你呢?

可是,爹又能帮你什么呢?爹不是不爱你,不是不想帮你,可爹无能为力呀。学校三个班一百多个小学生“嗷嗷待哺”啊!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。我知道我的工资是村民用血汗换来的,我要对得起村民,对得起家长,对得起我的良心,所以我没有更多的时间、更多的精力去照顾你,爹对你有愧啊!

儿子,你流什么泪呀?男儿有泪不轻弹吗!不哭不哭,昂,让爹给你擦擦。

你说爹为什么不续弦?为啥不再找一个老伴?呵呵!爹都那么大岁数了,还找什么老伴?再说,咱家穷得叮当响养不起呀!

你说啥?你大声点,爹有点耳背。噢!听出来了,你是说爹再找个老伴是舍不得花钱。一切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你的身体康复……

嗯嗯嗯……也许是吧,还是儿知道爹的心思!

爹泪水双流,轻轻点了点头。

爹俯下身子,在儿子脸上亲吻了一下,几滴浊泪落在儿子的脸上……

爹起身拿起一条毛巾,沾点热水在儿子脸上轻轻地擦拭着,很柔很慢,仿佛为价值连城的文物古玩抚尘去污……

屋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。

爹放下毛巾,转身走出屋去,看见一辆殡仪车停在门口,车上装着一口殡棺。

爹向司机招了招手,用低沉的声音恳求道:“师傅,请您下车,帮忙把我儿子抬上车吧?”

上了车,爹没有把儿子放入棺中,而是紧紧搂在怀中……

一路尘土飞扬,一路泪洒衣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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